“AI向具身智能、通用智能演进”的趋势,让我们看到了技术发展背后对“真经验”与“活智慧”的渴求。
在AI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,如何重新发现传统的价值?古老的儒学是否可以古为今用、推陈出新,启发人工智能下一步的方向?AI对人文学科是悲报还是福音?
在网“2026答案秀·思想者春晚”活动期间,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原主任、中国管理科学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姜奇平与网对谈,围绕技术与人文、理智与情感、创新与传承、冲突与共赢等一系列话题,分享了独到见解。
他指出,早年的网络研究,关注的都是互联互通的线路、光纤等等物理载体。全球范围内,尚无一门学问专门研究“活的网络”,只有儒学。
孔子曾说过,君子笃于亲,儒学实际研究的就是社会这个网络如何连接。孔子说的网络是人际的、用亲情联系的网络,也就是人心。人心知寒知暖、知远知近。机器哪能和另一个机器“将心比心”?
人工智能中有没有人所具有的活的灵性,一直困惑着我们。这灵性是什么?姜奇平指出,就是“为天地立心”里的“心”。
以下为对谈全文:
网:您在《数据要素的市场化》一书中,特别强调了AI时代下“经验”的重要价值。中国文明是延续五千年未曾中断、拥有海量经典典籍的古老文明,积淀了极为深厚的历史智慧。那么,这种独有的长时段历史智慧,应当如何在AI时代焕发新生,并转化为我们的独特竞争优势?
姜奇平:中国文化确实有很长很强的经验特征,中国人的思维方式,向来更倚重常识,而非依赖抽象理论。其实AI在这方面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发展,比如具身智能,它就强调经验或者说体验对于整个智能形成的重要性。
回顾人工智能初起的时候,这个问题就曾经被提出来讨论,当时,维特根斯坦和图灵两人曾在大学课堂上争论这个问题。
维特根斯坦倾向于刚才说的“经验”——他称之为“常识”——在智能形成中的作用。而现在人工智能主流是沿着当年的图灵路径,也就是背离常识、强调数理算法的路径。这样的路径有什么问题呢?它可能通用性强,但是对每一个人的针对性就弱。
所以,早在AI初起的时候,维特根斯坦就指出图灵以及后来的冯·诺依曼体系路线的缺陷。这一路线过于注重理智,缺乏感性,缺乏和身体的联系,缺乏经验与常识。
我认为中国的文化有一个重要的特点:它强调日常生活。而维特根斯坦也曾强调,智能不能脱离活生生的生活。他还提出了语言游戏说和家族相似说,强调各式各样的类比在智能形成中的作用。
所以我认为,从长远的观点来看,通用人工智能(AGI)、具身智能等人工智能进一步发展的方向,反而是像你说的,会和常识越来越紧密地联系。
网:接着刚才的问题,想进一步追问:从区域发展视角来看,山河四省等传统文化高地,尽管当前发展水平与沿海地区存在一定差异,同时也蕴藏着海量珍贵的文化遗存。那么,AI 技术能否成为破解国内区域发展不平衡、城乡发展不协调问题的强有力工具,助力这些地区依托自身独特的文化资源,实现更均衡、更全面的发展?
姜奇平:这是一个很独特的问题,但我认为这个问题其实是有解的。
首先,我认为山河四省在历史上它就是一处创新的中心。票号,曾由四省创立并流行。票号就相当于今日的华尔街,这片区域过去能够在金融行业里占据主流地位、领先于世界。今天这个时代,我认为这里同样可能迸发类似的火花,产生系统性创新。
系统性创新是什么呢?上一个时代的核心资源是货币,当地发明了票号。今天,到了智能时代,核心资源变成了数据。数据和货币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,都具有“流动性”。
数据具有的一个特征,可以翻来覆去地复印。然而,复印票号的货币却犯了伪钞罪。如果拿钞票去买东西,复制买下的这个东西是不违法的。
代码复万套,成本却只需.0001度电,这个用技术语言叫重复使用。这是在数字时代创新的一种机遇,如果山河四省拿出当年创立票号的气魄,活化可“复用”的资源,也许将再次成为创新的中心。
其次,山河四省还有一个特殊规律,都是农业大省出身。我注意到,数据时代有个特征,计算机以及智能产业发达的地方往往不一定工业发达。硅谷曾经是果园与葡萄园,印度班加罗尔昔日以农业闻名,贵州现在大数据产业如火如荼,而它工业基础并不雄厚。
我把这种现象称作“隔代遗传”规律。
如果把农业的底色称作“白色”,把工业的底色称作 “黑色”。在工业革命时期,根植于“白色”的农业文明的主体,在“黑色”工业体系中或许曾不具备优势,但信息革命到来后,“白色”可能反过来覆盖传统的“黑色”工业模式。
这种“新白色”与“旧白色”之间,便形成了“隔代遗传”的经验关联 。
工业发达地区,心思偏向于摆弄机械,在智能时代也许反而滞后。农业地区具备后发优势,凭借雄厚的人力等资源,初始阶段可能起步较慢,但可以预感,这些地区将有巨大的后劲。
源于农业文明的群体,其实对智能时代有着一种天然的适配性,只是这种潜力目前尚未被充分挖掘。比如当下的居家办公、个性化定制等智能时代的典型模式,本质上与农业生产的特质存在相通之处。
第三,从经济的角度讲,山河四省也享有丰富的机遇。目前的经济学界关注物质经济,但到了数据时代,“人文经济”将起重要作用,与物质相互渗透、融合、互补。人文资源恰恰富集于这些历史悠久、底蕴深厚的地方。
举例来说,我沿着大运高速驾车,介休山、乔家大院,每个山头都有故事。别的地方不像这里,每座山后都藏有独特的故事,都渗透着人文内涵,在人文经济时代,如果善用这些独特的资源,往日口口相传的故事以智能的方式演绎与传播,也是新的机遇。
网:早年我国互联网浪潮的初期,您就率先在国内提出“知本家”概念,如今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,请问您是否对“知本”的概念有新的观察?
姜奇平:我现在觉得“知本家”这概念其实还可以用,但是可以改成“智本家”,也就是智慧的智。